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〈阿德勒與少年犯罪論述〉你聽見的抱怨,其實是他重拾勇氣的起點

作者:lppc

撰文/張倪綸

「我一定會再更好,不會再更差了!」阿哲斬釘截鐵地說。

我聽到阿哲這麼說,眼眶突然紅了,鼻子也酸酸的,緩了幾秒才穩住情緒。內心是很感動的,因為就在幾個月前,從阿哲口中說出來的話,往往是這樣的:

「我真的覺得很沒意思,活著到底要幹嘛?每天起床都是一種折磨……」

「有時候真的很想就讓一切都結束了……」

「我覺得胸口悶痛,整個人完全提不起勁,好像只能任由他們擺佈,我什麼都做不了……」

幾個月前,我曾想像過,他在幾個月後的樣子,應該可以不那麼絕望,應該會願意去「試試看」某些行動。但我沒想到,在這幾個月中,他不僅做到了,甚至還一再刷新、超越了我對他的評估,讓我真切地看見了什麼是「勇氣」。也再一次深深體會到,一個人有沒有勇氣傍身,原來差異可以如此之大。

過得爽=過得好?

剛開始和阿哲接觸時,我發現他認為大多數問題都是別人造成的,自己並沒有什麼需要改變的地方。因著這樣的想法,他有時候難免給人一種高高在上、不屑與人來往的感覺。同學們私下抱怨,阿哲也不太在意,他認為那些人太幼稚了,和他們根本沒什麼好說的。在他過去的生活裡,很多事情都是別人幫他安排好、打理好,他只要伸手接過來就行,有時甚至連伸手都不必。「老師你知道嗎?我曾經整個月都只躺在床上,連吃飯都是人家餵的,不用自己動手,自然有人幫我打理好一切。」

「哇,這是什麼樣的感覺啊?」

「坦白說,也沒什麼感覺,整天我醒了就是繼續用毒,用完就繼續睡,餓了就有人餵我。那時候是很像大爺啦,也過得很爽,可是我現在回想,其實那種生活挺頹廢的。」

「噢,頹廢?過得很爽,如何會是頹廢呢?」

「就會覺得好像是虛度光陰吧,可是那時候真的也不會想要起來幹嘛,沒什麼動力啊,久了就更懶得動了……」

「聽起來像是一種有點特別的生活方式耶,這種生活是怎麼開始的呢?」

「那陣子很多事情吧,跟家裡弄得不愉快,兄弟也搞我。我心想說,反正我躺在床上不出門,照樣可以把事情交代好,人家也會自己把錢拿來,出去了還要煩這麼多事情,乾脆都別想了,這樣比較簡單啦。」

是自大還是自卑?

我們若看見有人擺出不可一世的姿態,第一個反應通常會覺得「他很自大」。在阿哲的例子裡也是如此,他的個性導致同學們對他「很有意見」,明裡暗裡地想處理他。然而,在阿德勒心理學當中提到,自大,往往可能是對於自卑的補償。當我們無法面對真實的自己,便會感到自卑、氣餒,所謂氣餒,其實就是缺乏勇氣,於是會容易出現逃避責任、推諉給他人的行為:如果我認真去做一件事卻發現自己做不到,倒不如我一開始就不要去做,這樣我就不用面對失敗或被拒絕的風險。

阿哲曾對朋友很義氣,卻換來被出賣;他想相信別人,卻被擺了一道。想替自己討回公道,反而被誤會成小氣、愛計較。憤憤不平的他,曾經想過硬碰硬,但此時,另一個案件的長刑期判下來了,超過十年的刑期像緊箍咒般勒在阿哲的頭上。他很清楚,只要有任何一次衝動犯規或與人衝突,就等於親手把假釋的希望推遠。

這樣的壓力讓他有苦難言。該忍的、不該忍的,都得硬吞下去。對於過去習慣被服侍的他來說,關在裡面的日子本就難以適應,更何況還要強行壓抑情緒,生怕一失控就前功盡棄。那段日子,他像是被困在一個無形的牢籠裡,看不到出口,甚至一度萌生了結束一切的念頭。

阿哲很清楚這裡的生存法則,知道自己得少惹事、少出頭,能多低調就多低調。慢慢地,阿哲失去了相信自己能夠翻轉的勇氣,陷入了如文章開頭所描述的低落與沮喪的漩渦中。

勇氣在點滴中累積

那陣子的談話,阿哲常常會問我,「我是不是有病?」他覺得過去的自己絕對不是這個樣,他說從沒想過自己竟會落魄至此。

「我很不甘心啊!」阿哲低吼著。

「好像這種不知何去何從的感覺,特別讓你難受?」我試著讓他把感覺慢慢聚焦到自己身上。

「我真的看某個人不順眼,我好想動手,好想什麼都不管了。」但話鋒一轉,他又無力地嘆氣:「可是我不行啊,這個刑期這麼重,壓得我什麼都做不了。我覺得自己很無能、很虛弱,痛恨自己這副樣子。別人一定覺得我很孬,只能任人欺負,騎到我頭上來。」

那是一種很深的掙扎,他在憤怒和壓抑之間拉扯,像是被套住手腳,想反抗卻又動彈不得。

就這麼一次又一次地陪著他,把自己內在的想法與感受化為文字,慢慢探究這些情緒出現的原因,感受情緒對他而言意味著什麼,再將這些發現連結到他的生命風格。那些原本斷裂的片段和零散的記憶,漸漸地被他自己拼湊起來,他開始看見一個更完整、更真實的自己。

阿哲才22歲,但他過去所看見、聽見、感受到的世界,卻不是單純的年少爭執,而是動輒牽涉幾十萬利益、心機算計,甚至危及生命的驚濤駭浪。在那樣的環境裡,他沒有機會停下來,好好感受自己正在經歷什麼,只能一路往前,硬撐下去。

重拾勇氣,看見選擇

躺在床上過日子的那段時光,其實是他最輝煌、也是最低落的階段。輝煌的是,他開始賺進大把大把的鈔票;而他的低落,則來自家人和兄弟的離散,甚至背叛。儘管如此,他還是走到了現在。當他逐漸理解並整理出屬於自己的故事,他慢慢發現,原來當初以為「沒有選擇」的自己,其實還是可以有選擇的,只是當時的自己遺漏了那些選擇,並誤以為自己是因為沒有能力才無從選擇。當他意識到這些時,他對生活的掌控權,便已慢慢回到了他的手中。

有一天,他說出的話開始不一樣了:「我覺得……他們要怎麼樣,那也是他們自己的選擇吧。而我自己要怎麼選擇,好像……也是我自己的事情。」逐漸找回勇氣的他,從無奈地覺得自己「沒有辦法」,到能夠開始思考「我還可以怎麼做」;從面對時局只能「硬吞下去」,到看見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麼,並能「決定如何面對」。

「你的想法似乎有些不同,是想到了什麼嗎?」我問。

「好像就是一個瞬間,我覺得自己根本不需要被這些事情綁住啊。」他說。「我何必要為了那些我不能控制的事情而不開心呢?生活已經這麼苦了。」

「好像是看見了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麼?」我問。

「我看見身邊還有你們這些貴人在幫助我,而且上次我試著用老師你說的方法來思考——怎麼用我自己的經驗去理解他們的作為。我突然覺得,他們其實可能也過得不是那麼舒坦吧?既然如此,我多跟他們計較,對他們沒影響,對我的心情卻有很大的影響,這樣好像也不太划算。」他接著說:「我刑期這麼長,日子已經夠難過的了,我應該對自己好一點,不要再計較那麼多了。」

給予鼓勵就是給予勇氣

阿德勒心理學特別強調勇氣與鼓勵。這裡的鼓勵不是空泛的稱讚,而是讓一個人知道,我們看見了他的努力,看到他擁有的力量,也肯定他已經做到了的自我超越。阿哲從一開始的絕望、痛恨自己,到後來能斬釘截鐵地說出「我一定會再更好,不會再更差了!」這句話背後蘊藏的,是一次又一次被看見、被理解、被提醒「你還可以選擇」的過程,一點一滴堆疊出的接納與自信。

一個看來自大又毫不在意的態度,其實往往來自最需要被鼓勵的對象。按照往例,當我詢問阿哲是否能夠將他這個歷程分享給大家時,阿哲說:「當然可以啊,而且我覺得不要只講結果,整個過程都可以多提一點,讓大家知道,經歷谷底不是什麼壞事,因為經歷過最糟的,之後就不會再更差了!」

關於張倪綸

臺灣阿德勒心理學會理事長/矯正學校諮商心理師。熱愛與犯罪少年工作的心理師,相信他們體內藏著可以改變世界的無窮潛力,迷人且值得期待!

文章出處--

《張老師月刊》2025年10月號574期:暫時停止思考 轉念新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