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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張老師月刊》2017年7月號第475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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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垂南:我用關係治療,實踐生活和生命

文/周佳蓉 相片提供/江垂南

「我曾經和個案扭打在一起。」江垂南話一出口,就讓人嚇了一跳。這不僅與他斯文的舉止違和,甚至顛覆了一般人對治療師溫暖的想像。

那是一名被家暴的小孩,本身又有偷竊習慣,大人與他的互動,不外乎是肢體的傷害或是言語的斥責,也因此,他對於大人有著許多負面觀感。第一次會面時,那名孩子的眼神裡充滿著敵意;當要進一步討論他的偷竊行為時,又引起他更強的防衛,「看得出來,他將對於大人的忿怒全都投射在我身上。」

一般在面對個案時,諮商師都會保持正向的互動,讓個案感到被接納,進而能夠將內在的困擾一一抒發,「但是這孩子對我已經有偏見,再怎麼好好談,也很難抹除他心中的積怨。」江垂南決定「以毒攻毒」,於是對個案提出打架的邀請:「既然你對大人有那麼多的忿怒,那我就陪你打,讓你打個夠。」

孩子使勁地打,江垂南也做勢回擊;在一來一往中,看起來是個撕破臉的局面,卻也讓個案重新認識治療師:「他會發現,眼前的這名大人雖然在打我,卻沒有讓我受傷;表面上是彼此廝殺,卻更像是大人陪小孩玩耍的扭打遊戲。」在「打架」當中,建立起孩子對治療師的信任,江垂南記得:「第二次會面時,他的眼神中就不再有敵意了。」

還有一次是一名愛「搞破壞」的個案,因為多次毀損鄰居的機車而被轉介來諮商。以他外顯的偏差行為看來,要他乖乖待在諮商室應該不太可行,江垂南決定帶著他到河濱公園玩球。

起初,個案一拿到球就大力將球踢得遠遠的,江垂南得大老遠去撿球,撿回來後又會被個案踢到遠處…,就這樣不斷循環。江垂南知道,個案的日常中已經背負了許多大人的期待:乖一點、不要再搞破壞了…,因此,他決定創造另一種關係,「我要暫時配合他、順從他,讓他照著他的玩法進行。」

你丟我撿的互動持續了好一陣子,直到第四次會面時,個案有了些微的轉變:「他開始把球踢向我,而不再隨自己高興亂踢。」到了第六次,個案一見面就問:「老師,我們今天不要玩球,一起到我的學校好嗎?」原來,他想邀請江垂南參觀他的學校、參與他的生活。他說著他最愛學校的哪個角落,翹課時是爬哪面牆出去,又會到哪間網咖逗留。「不知不覺中,他打開了心房,邀請我走進去。」在治療師「此時此地」的互動下,個案所堅守的信念腳本被鬆綁了;而原先的負向關係,也在互動中逐漸被轉化。這是「以關係療癒關係」,也是「關係治療」的實踐。


踩在巨人肩上的理論
一踏進「漱心坊」有種回到家的感覺──等在門後的,是一對親切的笑臉;通明的燈火下,鬆軟的沙發與桌上的糕點,讓人卸下奔走的疲憊;這裡是江垂南與妻子蔡明娟一起創立的心理治療所。江垂南說,比起一般診所給人的拘束與緊張,他更傾向營造家庭式風格,希望這種接納的氛圍,讓前來的個案能夠自在而放鬆。

家庭也是他們治療中關注的重點,畢竟人都是來自於家庭,原生家庭中的互動,往往影響著日後的關係發展;而江垂南、蔡明娟夫妻所自創的「關係治療」,理論的緣起,正是為了幫助以育幼機構為家的孩子們。

從二○○五年至二○○六年,在中華育幼機構兒童關懷協會的邀請下,江垂南前去講課,協助全國社工及生活輔導員與機構中失親的孩子建立關係。

要與這些失親的孩子建立關係前,就得先瞭解孩子慣常的人際互動模式,同時也要理解,大人不同的行為會引起什麼漣漪,進而影響孩子產生哪些相應的行為,「我是在那時才驚覺,怎麼不曾有人系統性地彙整各種關係類型呢?」他說,想來很慚愧,不過卻也因著這個契機,促使他接手完成這項任務。

關係治療是一門整合性的理論,融合了精神分析、依附理論和溝通分析等學派。「精神分析學派當道時,大家強調著人的內在動機,卻落入虛幻而縹緲的揣測之中;隨著理論繼續發展,行為主義成為顯學後,大家大量運用獎懲機制,卻忽略了個體的內在感受,而造成關係上的破裂;之後心理學更進一步調整,提出了強調安全依附的客體關係理論,然而,在過度以『愛』為名的呵護下,又將孩子給寵壞了。」江垂南說著近代心理學的演變。

一路走來,人們面對關係時所抱持的態度不斷轉變,好像沒有一個定論,「但是學問是往前的,累積至此,我們也才有這個機會,將前人所留下的理論加以分類、整合。」江垂南表示,關係治療便是一門「踩在巨人肩上」的理論,擷取經典理論的菁華,以及治療的實務經驗,將人的互動類型分為五種正向和五種負向關係。

除了用清楚的架構將關係類型分層分類,關係治療特別之處在於它並不以結果來論定。「例如,當孩子唯唯諾諾聽從父母時,看起來是一種正向的互動,但孩子可能只是將負面情緒壓抑心底。」關係治療並不追求表面的和平,而是看重互動的過程;就如同與個案打架的經驗,雖然雙方經歷了一連串負面的角力競爭,卻能藉此讓個案宣洩出對大人壓抑已久的憤怒,跳脫敵對的僵局,反而讓雙方的關係更往前一步。


  
衝突,沒什麼好怕的
當江垂南談論著關係治療的種種時,蔡明娟便在一旁靜靜聽著;時而點頭贊同,時而幫忙補充;提起共同回憶時,兩人便會相視而笑,或者進一步確認自己的記憶是否與對方一致。

不少人也好奇,兩人都具有心理學背景又都是治療師,相處上應該都很融洽吧?江垂南馬上「吐槽」:「大家都把心理師想得太理想了!」蔡明娟接著補充:「心理師也是人,人都會有七情六慾、喜怒哀樂啊!」 江垂南隨口提了前一晚的小爭執:當兩人合力將棉被裝入被套時,江垂南負責的部分都裝妥了,而蔡明娟卻怎麼裝都裝不好;反覆了好幾次,她脫口而出:「以前在我們家,這些事都不用我做。」江垂南不服地反擊:「妳都說媽媽會幫忙打理,可是妳現在也當媽媽了,應該要學會做好啊。」堅持各自的立場,讓雙方陷入僵局。

蔡明娟來自一個「不吵架」的家庭,女性的身分加上老么角色,讓她習慣當一個討好、避免衝突的人,有什麼需求也不敢明說。江垂南則是在爸爸的高期待與高壓管教之下長大,爸爸說一,他不敢言二,以致於當他面對小孩與妻子時,也在不知不覺中複製了父權思惟。

兩人的相處可說是一段又一段的磨合,但也讓蔡明娟明白,在關係中她可以勇敢索取,就算會引起爭執,但是說出來,對方才有機會懂。江垂南也在每一次的衝突中重新檢視自己,並學著藉由對方的反應,修正自己的行為。

過了一夜,棉被依舊沒裝好,但江垂南懂得退一步反思:「裝個被子怎麼可能不會?這個『不會』的後面,應該還有什麼言下之意吧!」後來才看懂,太太任性的說詞其實是為了「討愛」,希望能從先生那裡得到母親般的愛護。即便已經做了十幾年的關係治療,還是得時時檢視自己的互動模式。想通了,江垂南也就不再那麼堅持。

在江垂南夫婦的相處中,衝突反而協助了他們理解彼此的故事和觀點,並進一步調整自己的反應,也難怪他們會說:「我們一點也不害怕衝突!」

原來,終究沒有什麼樣的關係是理所當然的好,所有的互動與人際,都得仰賴關係雙方對自我的覺察,以及對對方的敏銳。「這不只關乎諮商工作,也是每個人的生活日常;畢竟,我們都活在人際之中。」江垂南希望透過淺顯易懂的理論架構,幫助人們看懂自己、釐清自身的生命議題,也看懂關係,進一步營造健康的互動。

對江垂南來說,「關係治療」不僅是他的工作,更是一種生活與生命的實踐。


   【江垂南】
臨床心理師,曾任中華溝通分析協會常務監事、新北市臨床心理師工會理事長、中華育幼機構兒童關懷協會理事。二○○五年,與妻子蔡明娟創立漱心坊心理治療所,並提出關係治療理論,幫助個人、團體、夫妻及家庭進行心理治療,也協助訓練寄養家長及兒少安置機構的工作人員。與妻子蔡明娟合著有《看懂關係,療癒心靈》(張老師文化公司)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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